世界和中国的通货膨胀问题（上）

（6月28日在中欧国际商学院的演讲）

观点摘要：

 

（1）     全球经济已经迈入“两高一低时代”――高通涨、高利率、低增长，“两高一低”将至少持续五年时间甚至更长。

（2）     迈入两高一低的基本原因是：全球性低劳力成本、低资源成本、低环境成本时代业已终结；没有约束的国际储备货币发行机制（尤其是最近美联储持续降息和注入流动性以挽救深陷次贷危机的华尔街金融机构）和浮动汇率体系，导致全球流动性严重过剩；真实经济和虚拟经济严重背离，导致全球经济金融风险溢价剧烈上升（次贷危机或信用危机乃是真实经济和虚拟经济严重背离、风险溢价迅速上升之必然后果）。

（3）     劳力、资源、环境成本上升将放缓真实经济增长；通涨预期高企和风险溢价上升首先导致全球股票市场和其他资产市场普遍下跌，同时严重打击企业家的真实投资意愿，放缓真实经济增长。

（4）     自2007年下半年始，中国经济已经迈入“三高时代”――高通涨、高利率、高增长。中国通货膨胀最根本的原因是人民币持续单边升值预期，导致大规模热钱流入国内经济金融体系，其他都是结果，不是原因。

（5）     中国之所以还能在高通涨、高利率时代维持高增长，乃是源于中国特殊的经济体制――各级政府可以继续鼓励、支持固定资产投资；国有大企业能够继续维持高速投资增长，是中国维持高增长的基本原因。然而，此种高增长不可持续。人民币继续升值、新劳动法之实施、美元持续贬值、国际油价和大宗商品价格持续上涨，终将迫使中国迈入“高通涨、高利率、低增长”时代，时间可能是2009年下半年。

（6）     中国如何才能摆脱“高通涨、高利率、低增长”之命运？必须迅速果断调整宏观经济政策组合：停止人民币升值、稳定人民币汇率、彻底打消人民币单边升值预期；强化对跨境国际热钱的严格监管；提高利率，保持基准利率大于预期通涨率，维持真实利率为正；取消行政命令式的信贷规模控制、采取调控存贷比等方式以间接控制信贷规模；下决心改革资源和能源价格管理体制，取消价格管制和差价补贴；降低企业税负，增强企业自我发展和创新之能力。

（7）     全球金融货币体系的基本困难或矛盾有三：其一、美联储实际上是全球中央银行，其货币政策理应对全球负责，其他国家理应对全球储备货币发行具有制约力量，然而，美联储既不愿意对全球经济负责，其他国家也没有任何制约美联储货币发行之机制，遂造成全球货币供应量或流动性如滔天洪水般泛滥，导致人类有史以来最为严重的通货膨胀和最为频繁的金融危机。

（8）     其二、全球汇率浮动或汇率动荡，本质上是一个全球货币自我创造或全球货币发行的倒逼机制，汇率浮动或汇率动荡内在地不断放大全球货币供应量，推高全球性通涨预期，增加全球经济金融风险，然而浮动汇率却符合美国利益（尽管是短期利益），美国和IMF不遗余力鼓吹浮动汇率，是对全球金融货币稳定最大的威胁之一。

（9）     其三、不受约束的全球储备货币（美元）发行机制和浮动汇率，共同催生了毫无节制的所谓金融创新，导致人类史无前例的“真实经济和虚拟经济严重背离”。建立在脆弱预期之上的虚拟经济体系（诸如眼花缭乱的衍生金融产品交易、市值总额高达数百万亿，数之不尽的对冲基金和各种私募基金时刻从事着风险极高、杠杆倍数极大的金融交易），时刻都有崩溃的可能，然而，虚拟经济之崩溃，却可能对真实经济活动造成毁灭性打击，因为虚拟经济体系之崩溃，将摧毁现代经济赖以运转的信用体系，许多金融机构和企业破产，必然反过来极大地放慢真实经济活动。只有从这个角度观察，我们才能真正认清次贷危机的本质和根源。

（10） 非均衡的国际货币体系和“真实经济和虚拟经济严重背离”，乃是人类经济体系面临的最大困扰和最大威胁。从最根本的意义上说，如果人类无力改革今天的国际金融货币体系（它是一个完全的非均衡体系），那么，人类将永远处于“高通涨预期、高名义利率、高频率金融货币危机、低真实经济增长”和“真实经济和虚拟经济严重背离”之痛苦状态，类似次贷危机的各种金融货币危机将以更高的频率、更猛烈的冲击持续发生。

（11） 人类经济的基本出路是：彻底改革国际金融货币体系，建立相互制约、相互平衡的国际储备货币发行机制和稳定的货币汇率体系（直至全球单一货币）。唯有如此，人类才能摆脱“真实经济和虚拟经济严重背离”所必然伴随的金融货币信用危机和总体经济危机。

（12） 积极主动倡导和参与国际金融货币体系改革，是中国必须担负起的大国责任，也是中国维持自身经济长期稳定增长的基本前提。与此同时，中国必须积极主动谋求区域性货币合作（譬如建立东盟和中国的人民币货币区、倡导建立亚洲货币单位和亚洲货币汇率稳定机制），作为参与国际货币体系改革的具体和初始步骤。

 

 

一、非均衡的国际货币金融体系，乃是当代人类面临的最大威胁

 

天晚上和各位交流我们目前非常关注的一个问题：那就是全球和中国的通货膨胀问题。我想首先请问各位朋友一个问题：你们认为当今世界威胁我们整个非常高兴有机会今人类的最大麻烦是什么，或者说今天整个人类面临的最大困难是什么？你们认为是什么？有谁能够给我一个答案？是核武器吗？是北朝鲜的核武器问题？是伊朗的核武器问题？是地球变暖问题吗？是地震吗？是能源问题吗？是石油危机吗？

 

我的答案是：过去三十年来和我们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之内，整个人类面临的最大威胁和最大问题，不是核子武器，不是全球变暖，也不是石油危机，而是生存其中的国际货币体系和国际金融体系，它是一个完全非均衡、完全不稳定的体系，潜在着巨大的毁灭性的风险。它对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对于我们每个人的生存方式、对于我们每个国家的前途和命运，对于世界许多国家的政权稳定，每时每刻都构成潜在的非常巨大的威胁。这是我今天晚上想与各位分享的一个最基本的信息。我今天晚上演讲的题目是世界和中国的通胀问题，但是我首先就要提出国际货币体系和国际金融体系的问题，是希望大家知道：要理解今天全球和中国面临的严重通货膨胀问题，最根本的，就是要理解今天的国际货币体系和金融体系究竟出了什么事儿，就是要理解今天的国际货币体系究竟有什么样的根本问题和缺陷。

 

我今天希望给大家讲十个问题，不一定讲得完，我希望能够把我的中心思想传递给大家，然后留下时间和大家一起沟通，大家围绕这个问题有什么想法，可以随时举手，我讲完了以后大家可以提问我们交流。

 

二、需要详尽研究的十大问题

 

（一）、当代通货膨胀的基本特征。我个人的基本的判断是全球已经迈入了高通胀、高利率、低增长的时代，即“两高一低”时代。

 

（二）、全球性的通货膨胀和全球性的资产价格泡沫破灭同时发生。但是，虚拟经济体系崩溃、信用市场动荡和金融危机还远远没有结束。摆在我们面前有一个十分紧迫的问题：那就是下一个金融振荡或危机的中心究竟在什么地方？是在哪一个市场还是在哪一个国家。越南只是冰山一角，不足以大惊小怪。

 

（三）、全球经济的主要矛盾和困难是什么。我之前讲过许多次，全球经济的基本矛盾和困难是不受约束的国际储备货币发行体制和浮动汇率体系（汇率动荡），它导致“真实经济和虚拟经济严重背离”，极大地提高了全球经济金融的风险溢价，货币、信用、金融危机几乎无日无之。

 

（四）、教科书上的标准宏观经济模型已经无法解释当代世界和中国的宏观经济问题，我想在座的中欧国际商学院的学员们，应该非常熟悉教科书上所讲的总供给和总需求模型（AD-AS模型）、IS-LM模型、蒙代尔的“内部经济－外部经济模型”和“蒙代尔－弗莱民模型”，用这些模型已经不能很好地解释当代世界和中国的宏观经济问题（如果不是完全不能解释的话），我们需要发展新的宏观经济理论和货币理论，来解释人类经济的新现实。

 

（五）、我自己尝试着发展出一个新的世界经济模型，我把这个模型称之为叫RR－VV－MM模型。后面我会跟大家解释这个模型。RR是代表真实经济，VV代表虚拟经济，什么是虚拟经济？逻辑上我们会有一个准确的定义，MM是代表货币市场，本质上说，货币是连接真实经济和虚拟经济的桥梁或交易媒介，没有货币，不可能有虚拟经济，只可能有物物交换的真实经济活动。RR－VV－MM模型怎么能够解释当代人类经济所面临的重大问题，稍后我会给大家报告。

 

（六）、中国的问题。现在有一个词叫中国问题（China Problem），而且据说有人还发明了什么中国问题学，当然他们所讲的中国问题学和我这里所讲的中国问题是两个事情。我讲的中国问题是：全球已经迈入高通涨、高利率、低增长时代，中国却还能维持高增长，处于一个高通胀、高利率和高增长并行的时代，那么这个时代可能持续多久？2007年八月份，我写过两篇文章，分别是《世界将迈入高通胀和高利率时代》、《中国或将迈入高通胀、高利率时代》。那时我就有分析、有推测，不是今天才说全球会迈入“两高一低”、中国迈入“三高时代”。

 

（七）、中国会不会由“三高”转变为“两高一低”，也就是说中国在“高通胀、高利率”时代继续维持高增长，可能继续维持多久？，这是一个非常吸引大家注意力的，也是大家非常关心的问题。是不是中国也会跟世界很多国家一样，进入一个低增长的时代，变成“两高一低”，如果中国进入低增长的时代，我们肯定会面临许多的问题。最近我看过一些报道，看过一些学者的言论，意思是说包括我们的中央高层领导也非常关心这个问题。我们知道，中国过去的十几年，甚至是二十几年，是一个高增长的社会，经济高速增长的社会，相对而言比较好管理。每年经济都有增长，就业都有增长，工资和收入都有增长，皆大欢喜，比较好管理。我们不是经常讲嘛：通过发展和改革解决问题，也就是通过发展和增长来解决矛盾和问题。然而，如果中国经济过了几年之后，转变成低增长，经济规模、就业、工资、收入等等都是低增长甚至有时候不增长，这个国家怎么管理？是不是会出现许多难以应付的困难？如何应对？这是一个非常严峻的挑战。

 

（八）       过去三年来和未来一定时期内（至少两年之内），中国宏观经济的核心问题是持续的、单边的人民币升值预期及其所导致国际热钱套利。从2004年开始、我国汇率制度改革之前，我就开始呼吁“不要玩弄汇率”，可是没有多少人愿意听。2006年我专门写了一部著作，书名就叫《不要玩弄汇率――一位旁观者的抗议》。

 

我抗议谁呢？抗议的是那些给中国施加强大压力、要求中国人民币升值和浮动的美国政客和国际金融大鳄；抗议的是某些不负责任的中国学者和官员，他们夸夸其谈，说什么：“人民币升值是遏制通货膨胀的最佳策略”，说什么“人民币升值有助于中国产业升级换代”，说什么“人民币汇率升值和浮动是历史趋势，是大势所趋”，甚至还说什么“美国要求人民币升值是对中国善意的政策”，等等，诸多毫无逻辑基础和事实依据的奇谈怪论，三年多的事实证明这些谬论已经完全破产。

 

2007年我又出版《汇率危局—全球流动性过剩的根源和后果》，明确指出中国已经陷入“人民币升值预期综合征”，明确指出中国通货膨胀的根源是全球流动性过剩、而人民币升值预期让这些投机热钱大规模进入中国，造成中国基础货币投放迅猛上涨。遗憾的是，我当时明确提出控制热钱是中国货币政策当务之急，似乎也没有多少人听进去。最近一个月来，热钱突然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媒体报道，触目皆是。当局已经开始大张旗鼓控制热钱，我只想再问一句：我们为什么没有未雨绸缪？我们早干什么去了？

 

（九）、第九个问题是：全球的出路何在？我想告诉各位我的观点：人类经济的基本出路是：彻底改革国际金融货币体系，建立相互制约、相互平衡的国际储备货币发行机制和稳定的货币汇率体系（直至全球单一货币）。唯有如此，人类才能摆脱“真实经济和虚拟经济严重背离”所必然伴随的金融货币信用危机和总体经济危机。

 

（十）、第十个问题自然是：中国的出路何在？我希望告诉大家的是：中国必须迅速果断调整宏观经济政策组合：停止人民币升值、稳定人民币汇率、彻底打消人民币单边升值预期；强化对跨境国际热钱的严格监管；提高利率，保持基准利率大于预期通涨率，维持真实利率为正；取消行政命令式的信贷规模控制、采取调控存贷比等方式以间接控制信贷规模；理顺能源和资源价格，取消管制和补贴；降低企业税负，增强企业自我发展和创新之能力。

 

三、当代全球通货膨胀的基本特征

 

首先我要向大家报告：当前全球通货膨胀的主要特征。当代的全球通货膨胀有什么样的特征呢？所谓今天通胀的特征，就是说以前时代的通货膨胀没有出现过的新现象。我们可以肯定地说，我们今天所面临的通货膨胀是一个非常特别的、非常新的现象，它有五个前所未有的特征，需要我们密切地关注和认真研究。我最近正在做一个很详尽的研究报告，这个研究报告就是要从实证数据上来论证这五个基本特征是不是能够站得住。

 

第一个特征：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同时出现通货膨胀。日本可能是唯一的例外，因为到今天为止，日本的CPI增长速度还是在2%以下。其他发达工业国家都出现相当严重的通货膨胀，包括欧洲在内。大家知道，欧盟给欧洲中央银行（ECB）的法律要求，是将欧洲的通胀率控制在2%以下，这是欧洲中央银行的唯一任务、唯一目标。但是今年五月份，整个欧盟的平均通胀已经超过了3.3%，而且他们预测到今年的第三季度欧盟的通胀率也会超过5%，甚至会达到5.5%，这在过去半个多世纪整个欧洲的历史上也是非常罕见的。美国最近两个季度的通货膨胀有明显恶化的趋势，所以美联储不再减息，下一次美联储的货币政策会议甚至可能加息。最近多个数据显示美国通货膨胀预期上升。四月份的数据，今年全球平均通胀率已经达到了5.5%。必须承认，这是非常不寻常的现象，是新的现实。

 

发展中国家的通货膨胀更糟糕。大家知道越南的通货膨胀早就超过25%，是比较突出的，更不用提非洲的津巴布韦了，她发行了人类历史上面值最大的货币，通货膨胀是全球冠军，高大数十万倍，堪与1920年代德国恶性通货膨胀和1948-49年中国国民政府恶性通货膨胀媲美，实际上津巴布韦的经济金融体系已经崩溃。

 

其他国家的通货膨胀局势不容乐观。中国、印尼、沙特的通货膨胀达到是8%-10%的水平，最近印度的通胀率已经到了12%，俄罗斯、阿根廷和委内瑞拉的数据更高，分别是14%、23%、29%，最近还有恶化趋势。英国《经济学家》杂志推测今年夏季全球的十大经济体，至少有五家的通货膨胀要突破10%，包括金砖四国的通胀率，所谓的金砖四国就是印度、中国、巴西和俄罗斯，通货膨胀都会突破9%甚至是10%。

 

我们知道通货膨胀在人类历史很多时期都出现过，远的不说了，就说著名的1970年代的通货膨胀。这个通货膨胀非常有名，因为在同样的时期内，发达工业国家不仅经历严重通货膨胀，而且整体经济经历很低的增长甚至负增长，经济学者发明了一个词叫滞胀，来形容1970年代的经济困境。“高通货膨胀、高失业率”是滞胀的典型特征。美国有一个相当有名的经济学家阿瑟．奥肯，做过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他很有幽默感，发明一个术语，叫“痛苦指数”：就是通货膨胀率+失业率。1970年代，美国的痛苦直属最高接近30%（通货膨胀率接近20%，失业率超过9%）。今天，大家如果有兴趣，也可以编制中国的痛苦指数。

然而，1972年到1980年的全球性通胀，实际上只是西方国家的通胀，因为当时社会主义国家跟西方工业国家经济体系是相互封闭的，中国还没有改革开放。所以说虽然“滞胀”在整个经济史上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对整个经济学理论也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很多经济学家研究全球通胀问题都是以1970年代的通货膨胀为参照点，但是，我们要知道：七十年代的通胀还不是一个全球性的现象，七十年代的通胀主要是发达国家的现象、工业国家的现象。尽管也包括一些发展中国家，但还不是全球性的通货膨胀。今天的通货膨胀是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同时出现，几乎没有例外，这是一个非常显著的特征。我们可以说：它是全球化时代第一次全球性的通货膨胀，其中的原因和机理，是非常值得我们深入研究的。

 

当代通货膨胀的第二个显著特征就是：发展中国家的通货膨胀比发达国家的通胀要严重得多。发达国家最高的通涨水平还不到5％，发展中国家最低的通涨水平却早就超过了5％。怎么解释这个现象呢？目前标准的解释是：全球通货膨胀的根源是石油（能源）和食品价格上涨所致，发展中国家能耗比高、食品消费支出占总支出比例亦高，故其通涨水平总体超过发达国家。这个解释有一定道理，却是不完全的。后面我们将要谈到：发展中国家总体通涨水平高于发达国家，必须从国际货币体系运行机制、尤其是国际投机热钱流向中寻找主要原因。

 

第三个特征：也是非常有趣的现象，尤其对于我们今天中国的货币政策有非常大的启示意义。这第二个特征是什么呢？那就是：货币升值的国家和货币贬值的国家同时出现了通货膨胀，而且货币升值的国家的通货膨胀比贬值国家的通货膨胀要严重得多。仅此一点就足以说明：以货币升值来遏制通货膨胀的政策显然是没有效的。这是一个非常突出的、值得我们高度重视、需要认真解释的重要现象。大家要知道：我刚才前面讲到俄罗斯、沙特、印尼、中国、印度、阿根廷和好些其他国家，她们的货币在过去三年都在升值或者有强烈升值的预期。

根据宏观经济学的标准理论，也根据我们今天国内好些经济学家和一些官员所主张的中国货币政策，本币升值可以遏制通货膨胀。他们的基本理论依据是什么呢？他们说：升值可以降低进口商品价格、可以抑制出口需求、可以减少换汇所释放的本币基础货币供应量、可以减少人们对本币的货币需求，等等，由此就可以遏制通货膨胀，所以他们主张本币升值，小幅升值不行，就来大幅度升值；缓慢升值不行，就来快速升值。

 

然而，诗人歌德说得漂亮：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以本币升值来遏止通货膨胀之理论和政策主张，看起来逻辑井然，实际上他们却忽略了理论推断之成立，需要非常严格的假设条件。严格地说：上述升值遏止通货膨胀之理论，只对小国经济才勉强成立，对大国经济不成立，对于本币存在持续升值预期、热钱大量流入本国经济体系之情形，就根本不成立。所以，我们今天所看到的不是升值可以遏止通货膨胀，没有看到本币升值国家不出现通货膨胀，相反，本币升值国家也出现严重通货膨胀。不管你的货币是升值还是贬值，都出现严重通货膨胀，没有例外。从2005年7月到今天，中国的货币已经升值了20%，通货膨胀的情形又怎样呢？我们必须知道：2005年7月我们进行所谓汇率机制改革、让人民币升值的时候，是没有通胀的，当时的CPI才1.4%，2004年是1.7%。人民币升值之前的很长时间里，中国的CPI都在2%以下。然而，人民币升值了20%，CPI却超过了8%，PPI已经超过了7%。或许你可以反驳我，说：你不能就此认为，人民币升值本身就是造成中国通货膨胀的唯一原因或主要原因。但是，我至少可以反驳你：人民币升值没有起到遏止通货膨胀的作用。当然，我多次论证过：人民币升值和持续单边升值预期引起滚滚热钱涌入，正是造成中国通货膨胀的最根本原因。其实不仅中国如此，其他国家的事实也证明本币升值无助于遏止通货膨胀。很多国家本币升值幅度很大，反而出现了严重的通胀。我们习以为常的标准经济理论没有办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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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特征：采取固定汇率的国家和采取浮动汇率的国家同时出现通胀，标准的汇率理论和货币理论也是无法解释的。

 

大家都知道：标准的汇率理论告诉我们，本币汇率只要浮动，就可以抵挡外部通货膨胀的冲击或“输入”；本币汇率固定，则必然遭受外部通货膨胀的冲击或“输入”。理论上进一步说：汇率变化或波动可以替代价格水平之变化或波动。这是汇率理论和货币理论里一个相当重要、相当古老的话题了。最早明确提出这个命题的是凯恩斯。1923年凯恩斯写了一本书《货币改革论》。他写这本书的背景是什么呢？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英国饱受通涨通缩的困扰，当时左右全球通涨通缩周期的，就是刚刚开门营业不久的美联储。凯恩斯明确区分“内部稳定”和“外部稳定”，内部稳定首先是物价水平之稳定。凯恩斯主张：要维持国内物价水平之稳定，宁可牺牲外部稳定、即汇率稳定，也就是让汇率浮动。

 

我们必须知道：后来的历史经验实际上让凯恩斯改变了他的理论，因为他发现汇率浮动本身反过来会导致物价水平的剧烈波动，因果关系颠倒过来了，这是非常重要的见解，今天似乎还没有多少人重视。大家知道：著名的布雷顿森林体系是凯恩斯参与设计的，那是固定汇率制度，凯恩斯是希望汇率稳定的。后来弗里德曼接过凯恩斯的早期理论并加以发扬光大，强烈主张浮动汇率，认为浮动汇率可以阻挡外部通货膨胀的冲击或“输入”，甚至可以从根本上消除通货膨胀的根源，因为弗里德曼认为：如果全世界各国都让汇率完全自由浮动，就不需要外汇储备，从而消除了全球基础货币供应量的增长源泉。过去四十年的事实证明弗里德曼错得离谱。今天我们面临的全球性通货膨胀，再一次说明标准的汇率理论大有问题。

 

第五个特征：财政赤字国家和财政盈余国家都出现通胀，这也是需要我们重视和解释的现象。通常的经济学认为：一个国家财政有盈余，没有滥发货币的冲动，是可以控制通胀的；一国财政出现赤字，往往会伴随通胀，发展中国家尤其如此，他们的中央银行并不独立，往往靠增发货币为财政支出买单。然而，我们今天看到的情况不是这样：譬如中国、俄罗斯财政都有盈余，俄罗斯财政盈余相当可观（占GDP的8.8%），通涨照样严峻。当然，财政出现赤字的发展中国家出现严重通货膨胀不奇怪。

 

以上五个特征，是不是前所未有的重要特征，大家可以争论。无论怎么说，五个现象是需要我们认真研究和详尽解释的。

 

下面我们开始讨论如何解释当代的通货膨胀。